近乡情更怯  不敢见故人 （随笔）

    我热爱我的故乡！我夜夜梦见我的故乡！可是我越来越不敢回故乡了，越来越不敢见亲朋好友了，虽然离故乡只有十几公里——近在咫尺，但是近几年来每年也不过回去一两次罢了。
    每次回老家，乡亲们总是问我“还在教学吗”？我说“是”。他们就很惊讶地说：“听说你教得不赖呀！怎么还……某某已经当主任了……某某提拔为校长了。”
    他们认为，教书教得好就可以升官；他们认为，没有当官的教师就不是好老师；他们认为，主任和校长就不是教师了，他们有出息，不用再教课了。言下之意，我还在老老实实教学，没出息！
    每次回老家，乡亲们总是问我“一个月拿多少工资”？我说“两千”。他们就很惊讶地说：“不会吧？某某比你大学毕业得还晚，如今都年薪十几万了！就连咱们这儿出去打工的娃娃，每个月也挣三四千呢！”
    他们认为，谁挣钱多谁有本事；他们认为，谁挣钱多谁有出息。言下之意，我只是个穷教师，没出息！
    每次回老家，乡亲们聊天的时候就有人问我“给村办小学盖楼捐了多少钱”？我说“一千”。他们就很不以为然地说：“某某（省财政厅厅长）捐了二十万！某某（县委书记）捐了十万！最近村里准备修水泥路，他们又捐了几十万……”
    他们认为，谁给家乡捐的钱多谁爱家乡；他们认为，谁对村里的贡献大谁有出息。言下之意，我捐的钱少，不肯出血，没出息！
    每次回老家，乡亲们聊天的时候就有人提醒我说：“你上大学的时候，你舅舅和姑姑没少帮你——比对他们自己的孩子都舍得花钱！可是，现在许多人家都盖楼房了，他们还住在破瓦房里……”

    每次回老家，乡亲们聊天的时候就有人旁敲侧击的议论：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、老同学某某遭了天灾……某某遇到了人祸……他们的家庭情况很不好……小时候我们朝夕相处、情同手足！应该去帮帮他们啊！
    是的，故乡里对我有恩的人很多很多，与我交好的人很多很多，我懂得“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”的道理。可是，我一个穷教师在城里都买不起房子，哪还有余力几万几万地帮他们呢？只能逢年过节买些礼物去看看他们。可是，他们认为我有很多很多钱！他们对我的要求很多很多！在我与故乡的关系上，人们忘记了“礼轻人意重”的古训……
    我常常想，我若当了官，有了权，有了钱，有了出息，我要给村里的学校捐一大笔钱！给村委会捐一笔钱！给舅舅、姑姑、三叔、二大爷资助一笔钱盖楼房！给小时候的老师、同学、玩伴每人一笔钱……但是他们会知足吗？他们肯定会把我逼成贪官！
    再说，当官那么容易吗？谁相当就当，白日做梦！
    所以我愧对乡亲们！我没有权利回故乡！虽然离故乡只有十几公里——近在咫尺，却不敢轻易踏上那片可亲又可怖的土地，我只能梦回故乡了！
    突然想起宋之问的诗，“岭外音书断，经冬复历春。近乡情更怯，不敢问来人。”宋之问因媚附武后的男宠张易之而被贬泷州，可以说罪有应得。回故乡怕乡亲们耻笑，也是咎由自取。而我呢？老老实实教书，端端正正做人，却也沦落到这步田地，真是想不通啊！
    故乡一天天改变着，房屋在变，树木在变，道路在变，人也在变！故乡的模样在我心中越来越生疏了……